当前位置: > 华宇登录 > 正文 正文

华宇娱乐注册1956_中亚苦盏买书记

文中所写,是二〇一七年北京大学中古中央赴塔吉克斯坦考察时代,在苦盏购置波斯语诗集写本的经由。这次购书一波三折,诗集又颇为珍罕优美,给偕行的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与购置文物有关,文中还谈及小博物馆里的专家辨识文物门类更广、论价更老练,往往眼力也经得住磨练。记述者视角独到,涉笔成趣,令人读后莞尔。


本文首发于《念书》2021年2期新刊,授权虎嗅转载,作者:罗丰,更多文章,可订阅购置《念书》杂志或关注微信民众号:念书杂志(ID:dushu_magazine),题图来自作者拍摄


一样平常烦乱的生涯遮蔽了我们,侵占了我们所有的空间。有时间,我们有机遇,要去遥远的地方放松一下,中亚是个不错的地方。友人朱玉麒曾经用诗一样平常的语言告诉我们:


其实有许多的理由来这里。

来了,

却发现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该来这里。

由于这是鲜花盛开的季节!

没有理由也要去。


他是抱着必死的刻意才有这般豪言。我却没有这样的准备,遇到趣事是意外的收获。


这次我们去的是塔吉克斯坦。


塔吉克斯坦考察 帕米尔高原的马可波罗羊头(左三为罗丰)


六月尾的中亚,是鲜花和瓜果的天下。苦盏(khojand)的樱桃异常著名,它是塔吉克斯坦的第二大城市,也是整个塔吉克斯坦最富庶的地方。不外,看到最多的仍然是直立在街边的拉赫蒙总统的画像,印象最深的则是一次购书事宜。


早晨九点前后,在好客的主人的精心安排下,我们一行乘着一辆旅行车,七拐八拐地来到一家私人博物馆。说是博物馆,还不如说是一处民宿来得更准确。主人叫努孜姆江,个子不高,长着一双狡黠的眼睛,炯炯有神,据说是一个蛋糕商人。院子很大,长满了果树,热情的主人先带我们观光了他的院落。院子内里放着上世纪初的大轮木车,另有一道水渠,水的泉源则是井。靠西面的房间,放着他的珍藏。屋子不太大,有里外两间。靠外的一间四壁全是货架,放的是常见的民俗用品,有一些农具,生涯用品如油灯、熨斗、地毯、小的铁器等,对这些器械我们兴趣不大。里屋铺着地毯,是他放珍贵物品的地方,有一些书籍,也许都是宗教类的,阿拉伯文、波斯文的。一行人中能看懂这些书籍的只有王一丹一人。


苦盏的一家私人博物馆


我们还在端详外屋的农具,忽听王一丹在呼叫某人,原来王一丹想买放在柜子顶上的一叠文献。我们队伍里有一位谈判能手,虽然这另有异议,但有几回生意和议价他都荣幸乐成了。他的名字这里就不利便说了,临时以F君称之。进到屋中,F君在谈价钱。主人启齿要八千元,F君从两千谈起,请王一丹来翻译。伶俐的商人,一看有生意来了,便异常热情,先容这部书若何难过。主人五百元、五百元地降,F君也投桃报李,五百、五百地加。主人很快便降到了六千,F君也加到了四千。


这时,美意的当地翻译一看这样谈无望成交,便自告奋勇加入谈判的行列。他用流通的塔吉克语和主人说了起来。他有志在必得的气概,两人正襟危坐,F君便退缩到一旁,也不用王一丹翻译。今后主人再一次报价,王一丹的神色变了,F君急遽询问。她说主人涨价到了一万块,翻译急遽据理力争。又是一段双方的交流,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,我们也听不懂。王一丹翻译道:“没有一万元,这本书不会归他。”翻译以为这事搞砸了,有点不好意思。一丹也有点着急,希望F君能重新接手。F君又坐回主人的劈面,主人坚持说一万元。


F君马上告诉他:“若是重新谈,只能从原来的基础谈起。”


他说:“那么八千。”主动权似乎又回到了F君的手里。


“四千已经出到顶了,再高我们会放弃。”F君用重浊而缓慢的声音告诉他。


“那么六千吧。”他有点沮丧,默然沉思了一会儿说。F君对他说:“鉴于你言而无信,不大合乎礼貌,四千元是我们可以成交的价钱。”


购置波斯语诗集


主人一脸紧绷,眉头紧锁,一声不吭。一会儿,又低头思索。只见F君意志坚决,似乎没有什么回旋余地。又是一阵缄默,溘然,他飞快起身,伸出手来,牢牢握住F君的手,脸上充满喜悦。“成交。”F君喜悦地转头对王一丹说。而一丹却一脸茫然,有点不知所措。适才还阴云密布,现在主人却喜悦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
听说成交,人人都有点不敢相信。朱玉麒厥后告诉我,他以为讨价还价时排场有点尴尬,不忍再看下去,到院子内里去了。我们都是好人,有这种感受的人不止他一位,我也是。


院子里的长桌上,主人抱来了大西瓜,庆祝生意做成。吃完瓜之后,主人一定要留我们用饭。很快丸子肉汤和蛋糕、面包都端了上来。我们开顽笑,不大丰盛的午餐,完全是这单生意的副产品。


王一丹教授与博物馆主人攀谈


这样的论价历程虽然十分惊险有趣,但对于大多数念书人来说,究竟有点尴尬,让人羞于启齿。虽然是好同伙,然则我对他的这种做法却不以为然,说难听点儿,叫有辱斯文。我们经常一起旅行,这样的场景并不是第一次,也许也不是最后一次。想到这里,我以为有需要说说我们人人的看法。我便以没有一同来的同伙的说法作为引子,向他转述了人人的看法。


这位同伙的论价计谋堪称经典,原来北京大学东门有一排旧书店、旧书摊。一日,逛书摊,他拿起旧书一本问价,摊主曰三十五元。他告诉摊主,此书难过,颇有价值,三十五元太少,货高价低,应该卖五十元,并真的以五十元易之。这样哄抬物价的做法,闻者为之侧目,使人以为来到君子国。这么好的器械,这么低价钱,不好意思呀!应该加价以求。君子国的卖家固然也有说法,摊主显然不知道。他虽有《镜花缘》中君子国好让不争的论价风范,但对囊中羞涩的戋戋一介书生来说,只是徒增气忿。我们对讨价还价的看法,虽不至云云高尚,但也不能对有人皮厚胆大、心如磐石、一口咬定的低价置若罔闻。虽然这些看法也经常被人开顽笑地提起,然则第一次有人正式跟F君说,马上引起他的不安。晚餐之后,F君尤为知趣,急忙脱离饭桌。原本天天饭后是人人一块儿谈天的时间,我想,显然是有关论价的议论引起了他的不快。


这天午夜里电闪雷鸣,大雨滂沱,但这丝毫没有影响累了一天的我们,伴着雨声,人人睡了一个平稳觉。


宾馆的早餐是七点,我按点进入餐厅时,发现F君已经在那里了。看神情,他可能没睡好。果真,夜里风雨交加吹得玻璃哗哗作响,他午夜醒来之后再没睡着。为了缓解昨天的尴尬,我轻描淡写地旧事重提。F君却异常认真地告诉我,夜半风雨,他辗转反侧,不能再入睡,认真思考了我们的议论,以为有需要说一说他的真实想法。


庆祝生意做成


据F君说,消费可以分为两类。一类是感动性消费,这类消费的特点是,曾经见过这个器械,突然间,在另一个地方再次瞥见,上次由于种种原因没买到,以是这次会武断购置。另外一类就是目的性消费,人们会凭据自己既定的目的寻找标的物。然则这两类消费并不矛盾,虽然有人会有对照强的目的性,然则发现一个新的器械,他对照心仪,也会感动性消费。对骨董的购置,却是这两者的连系。既有目的性的购置,也会有感动性的入手。虽然前者蓄谋已久,但却往往不能如愿以偿,以是偶然的惊喜才是常态。王一丹购书显然是目的性加感动性的消费。


议价对于生意来说是再正常不外的,行之久矣。有生意,就有论价,尤其是对一些不能明码标价的器械,骨董更是这样。甚至可以说,没有议价就没有生意,对骨董商来说,议价是生意可能性的最先。骨董商喜欢有人讨价还价,这样他才算遇到了内行。而不是上来之后像韩康那样口不二价,他说若干钱,你就出若干,这样反而让人心里不安。


马上生意的效果有两种,其一,他报的价钱低了,生意之后在行内称为捡漏,除了悔恨之外,他还能获得什么?另外则是,遇到外行,更会加大生意的风险。虽然骨董行业的礼貌一样平常是不能退货,但遇到行外之人,有良商家往往破例。买家自觉受骗,卖家退货还钱,主客大窘,不欢而散,这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效果。而内行,只能自认打眼,愿赌认输。以是,真正的骨董商是行家卖行家、行家买行家。有时,你来我往,锱铢必较,高潮时其历程臻于化境。以是一样平常的骨董店老板并不热衷先容他的器械,这就是说,懂的人不先容他也明了,不懂的人即便你先容再多,他也是不懂。


冷漠是这些人的一样平常状态,他们都是一帮自视甚高的家伙,都有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志。一味的热情,如遇故旧,才显得莫名其妙。你买不买,一进店,他就估摸个八九分,他会凭据你所看的器械来估摸你的实力和段位。拥进一帮人,东问西问,对着骨董指指点点,其中一小我私家是有最终决定权的,其他人是顾问,是请来掌眼的。这一位即是老板。单独一人或只有两三人进来的,是游客或者藏家。礼貌是,他可询价,你可出价,他再还价。若是还价之后老板赞成卖,还价者一定要购置,不得忏悔。求购者忏悔的话,这是损坏礼貌。但可以频频议价,直到找到生意双方的契合点,便可成交。经年累月的履历积累,方才气找到最佳的平衡。没什么诀窍,除了小我私家的融会能力之外,一切就交给时间了。


写本封面


F君称,他从很年轻的时刻就在博物馆事情,收购文物可以说是本行。骨董行里的人,大多瞧不起体制内的博物馆事情人员,即所谓的专家。以为这些人只有一些理论上的知识,看器械的眼力却不行,常常会拿真的器械当假的,或以假认真。固然,说得或许没错,究竟不是自己出真金白银。平心而论,假的器械认真的机遇却不多。由于多说假的,最多只会把获得真器械的机遇放过。替公众收器械,说它假最多是馆里不要,而收到假器械却是要负责任的。


F君说他所在的博物馆规模不大,器械却不少,这都是拜地利所赐,当地是一个文物重镇。大的博物馆专业分工明确,懂青铜的不一定懂瓷器,知道陶瓷的对字画却对照生疏,优点是专精;小的博物馆却要什么都懂,从青铜、陶瓷到竹木牙雕,接触面对照宽,瑕玷是不那么醒目。在论价方面,大博物馆资金充沛,专家也有一掷千金的气势;小博物馆经费拮据,收文物也要思来想去,瞻前顾后。


一样平常的看法是当地博物馆的文物资源对照多,收购容易。这应该指的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。从八十年代最先,经济大潮席卷全国,穷乡僻壤的人也知道文物的珍贵,有一件小器械也理想价值千金。其效果是小博物馆器械更难收到。譬如说,一小我私家获得一件文物,先要拿到通都大邑的博物馆去询价。大博物馆不收的器械,再拿到各种古玩店。这些地方转了一大圈都不要,才会再拿到小博物馆来。


若干人都出过价的器械,到你手里,行话叫过过若干手,讨价还价不可避免。你出的价钱只能合适,少了人家不会卖,高了显然你是冤大头。磨练你眼力的时间到了,看你议价手段若何也在此时。说实在的,这是对心智和能力的严峻磨练。F君说:“经由这样多次的频频训练,纵然愚蠢如我,在议价方面也是基本过关的。”而且他收过的许多器械,不然则藏品,有些照样有文物级别的展品。


正文起始页


讨价还价,总的说来也是一个斗智斗勇的历程。“就拿前一天的生意来说,我给的是一个合理的价钱。不能用当下中国的物价来权衡,我们大要领会当地的物价水平。经由九十年代的大洗濯事宜以后,塔吉克斯坦的文物遭到很大的损坏,书籍被焚烧,这些书是劫后余生。苦盏是一个相对偏僻的地方,虽然有一些游客,但能买骨董的人却很少。纵然有些人对骨董有一点兴趣,能懂波斯文的则是百不遇一,懂波斯文的中国游客能到这里的是若干万分之一。可以一定,这位骨董商遇到我们,是若干年来唯一的中国买家。在当地,懂的人一定也是有,但没人能出到我们这个价位,这个机遇他无论若何也要捉住。用现代俗语来说,这是一个双赢的效果,没有人会亏损,尤其是商人。骨董行里有一句行话,不知道你听过没有?北京到南京,买的没有卖的精,万万别再纠结了。”


慢慢地,我似乎被他的歪理邪说给说服了,F君也如释重负。时间很快过去了一个多小时,人人才陆续来到餐厅。看我们说得热火朝天,“在聊什么?这么热闹”。我们对视,相互一笑。


厥后,我才知道,经由千辛万苦,这部书才得以过关涉卡回到王一丹的手里,直到写这篇漫笔时我才又见到它。这部书是一个写本,据王一丹说,是苏菲派神秘主义的诗集,结尾处写着誊写时间,在伊斯兰历一二八六年,换算成公历是一八六九至一八七〇年。精装,封面由小牛皮制成,中央有长方形黑底边框,中有三片凸起黄色菱形压花图案,中心大,上下小。两侧每边各绘制四朵莲花,左正,右倒。这些图案,都是波斯艺术中常见的装饰纹样。内文用的是中亚生产的桑皮纸,这种纸经由压光处置,外面异常滑腻。内文誊写得十分讲求,分段题目用红色朱砂,正文用墨水,共有三百四十多叶。


正文最后一页


诗歌、友谊与琼浆在波斯文学中有着高尚的职位,波斯诗人哈菲兹有诗云:


三两知己,两坛佳酿。


一卷诗书,如茵荒原,片晌闲暇。


给我下世今生,我也不愿错过这段时光。


(出自《哈菲兹抒情诗全集》第五三九节,王一丹译)


塔吉克斯坦考察 沙赫里斯坦古城遗址,传为东曹国所在


本文首发于《念书》2021年2期新刊,授权虎嗅转载,作者:罗丰,更多文章可订阅购置《念书》杂志或关注微信民众号:念书杂志(ID:dushu_magazine)

版权保护: 本文由 原创,转载请保留链接: http://www.allart.com.cn/html/2021/0216/4095.html

相关文章